越南富國島 – 找尋富台部隊的曾經

越南富國島Ganh Dau海岬 ▲越南富國島Ganh Dau海岬

富國島位在越南國境之南的暹羅灣內,如今遍布翠綠掩映的原始叢林和水清沙白 富國國際機場 的細緻海灘,遊人如織。但在國共內戰的1949年間,曾有超過3萬名國軍殘部因不及撤退而落腳在這小島,隨後才輾轉抵台,散居在各地眷村內。從越南到台灣,兩座島嶼因這群留越國軍,築起了記憶橋梁。

富國島探史 小島今昔

地理位置離柬埔寨較近的富國島,自17世紀末以來,其歸屬便已在安南(即今越南)與真臘(包含今柬埔寨與寮國)兩個相鄰國家間爭論不休。18世紀初,富國島實際納入越南轄下,躍居越南最大島嶼。

回顧近代越南

富國島成為越南領地的同時,本土卻正遭逢鄭氏與阮氏兩大王族數十年的相互攻伐,朝廷形同虛設。第三勢力「西山阮」崛起後,在18世紀末統一越南, 終結了「北鄭南阮」的分裂局面。覆滅的南阮王族領袖阮福映流亡富國島,並與暹羅(今泰國)、法國聯手奪回政權,於19世紀初建立越南最後一個朝代「阮 氏皇朝」。然而與列強合作猶如引狼入室,也種下日後殖民者入侵的因子。經歷法國殖民、二戰與越戰的蹂躪後,富國島又在1975年遭到柬埔寨紅色高棉派軍 占領,激使越南不及休養生息,便出兵柬埔寨,掀起另一場長達14年的烽火。如今越南人在島上主要以捕魚、務農及從事觀光維生,安居樂業,一點也看不出當初作為戰爭導火線的蛛絲馬跡。

華人落地生根

現在富國島上有10萬居民,其中包含了約3千名華人。清康熙年間,已有華人移民至富國島屯墾,也是這座島嶼首次躍上史書。隨後數百年間,持續不斷有福建、廣東與海南的華人渡海前來,其中又以海南人占90%以上,儼然成為島上華人的代名詞。

1949年國共戰爭,時任第一兵團司令的黃杰曾率領3.3萬國軍,從湖南撤退到富國島駐守,直到1953年才來到台灣。

位在陽東市的「富國華人相濟會」,是島上歷史最悠久的華人同鄉會組織。主建築「海南會館」左右對聯分別書寫「海外謀生東成西就蒸蒸上」及「南國創業人傑地靈月月新」,正揭示著此處華人的移民性格。會長吳猷合說著一口道地華語,是當前島上寥寥幾位會講華文的華人之一。吳猷合父母也是海南人, 因原鄉居住不易而舉家搬遷。小時候他也曾與流落島上的國軍家眷孩童一起念書玩耍,見證過這段往事,對於國軍在島上各地留下的蹤跡,他仍歷歷在目。

如今吳猷合除了協調社群事務,也肩負著文化傳承的使命。像每年農曆9月28日為島上華人共同信仰 「華光大帝」誕辰,他即籌辦廟會活動,務使這場富 國島華人一年一度的盛事盡善盡美。由於華光大帝被奉為粵劇的祖師爺,為期兩天的祭典,除了舞龍舞獅與祭祀儀式,也有粵劇表演;島外同鄉紛紛前來共襄盛舉,藉機聯絡感情,讓純樸寧靜的小島洋溢熱鬧氣氛。

相濟會的主建築名為「海南 會館」,透露出海南人為華僑主體
▲相濟會的主建築名為「海南 會館」,透露出海南人為華僑主體
富國華人相濟會正門富麗堂皇,內部祭祀 著關聖帝君
▲富國華人相濟會正門富麗堂皇,內部祭祀著關聖帝君
▲富國華人相濟會的會長吳猷合,對島上留越國軍的事蹟瞭若指掌
農曆9月28日為華光大帝誕辰,前兩日的廟會活動相當熱鬧, 也有中國傳統的舞龍舞獅
▲農曆9月28日為華光大帝誕辰,前兩日的廟會活動相當熱鬧, 也有中國傳統的舞龍舞獅

客居異鄉的孤軍

1949年,國軍在內戰中遭解放軍節節進逼,投共叛變者不計其數。廣西柳州淪陷後,國軍第一兵團司令黃杰率領3萬人部隊與軍眷強渡左江,孤軍西進南寧,再翻越十萬大山抵達越南。原本預想藉此轉赴台,不料一待就超過1、200個日子。直到1953年6月28 日,最後一批流落越南的軍民,才終於從高雄港踏上台灣的土地。

在2012年停用的富國機場,前身即是過去島上第一座機場

顛沛流離的留越國軍

黃杰的部隊仍在廣西且戰且退時,曾先後收到白崇禧與陳誠的電報,一個指示他率部進入雲南保存戰力;另一個則命他前往越南伺機而動。然而雲南省主席盧漢卻叛投中共,撤往越南便成為唯一選擇。

當時越南為法國殖民地,1949年12月12日 黃杰與法國諒山邊防軍司令康爾登上校(Calonel Coern)簽署「峙馬屯協定」,法方同意讓部隊進入越南,再從海防的港口轉進台灣,並承諾沿途有法軍保護及糧食補給,條件是交出武器,由法軍運送至碼頭再行歸還。13日,黃杰的部隊離開中國最後一寸土地入境越南,消息傳至中華人民共和國總理周恩來耳中,他隨即對法方表達強烈不滿。而法軍當時正與胡志明率領的越盟作戰,亟不欲將中共牽扯進來,便擱置協定,將黃杰軟禁在河內,並在越北的萊姆法郎與蒙陽設立集中營,拘留這批國軍。

集中營環境惡劣,導致許多人死於疾病,加上迴異的背景與地域觀念讓彼此看不順眼,屢屢發生械鬥。眼見情勢失控,黃杰便說服法軍將領陪同至營區視察,終於穩定了軍心。不過,此時越盟已在中共與蘇聯支持下展開反攻,戰火直逼集中營,留越國軍的存在也考驗著法國殖民政府的決策。

奮鬥與歸來

1950年3月中,法國開始移送國軍軍民,將黃杰以下的高階將領留在西貢(今胡志明市)看管,流亡學生與零星部隊送往金蘭灣,第一兵團的主要部隊與軍眷則遷至越南最南端的富國島。

蔣介石在台灣「復行視事」後,黃杰曾拍電報請他派人赴越交涉,讓這批軍民得以回台安頓,但蔣介石心中另有盤算。1950年6月正逢韓戰爆發,聯合國 以美國為首派軍隊投入朝鮮半島,對中共和蘇聯發動作戰。而美國計畫在東南亞開闢另一座戰場,分散中共解放軍兵力,這批滯越國軍正好足以作為牽制的力量,也理所當然成了蔣介石「反攻大陸」的希望。在命令下,黃杰將富國島的部隊訓練整編,分別駐紮在中部的陽東以及南部的喻哆兩個營區內。

▲(左圖)富國島南方的安泰鎮,當時稱為吤哆  ,是另一批留越國軍駐紮所在;(右圖)位在多的第五總隊營區大門口
▲(左圖)富國島南方的安泰鎮,當時稱為吤哆  ,是另一批留越國軍駐紮所在;(右圖)位在多的第五總隊營區大門口

初來乍到孤懸海外的富國島,眼前只見椰子與橡膠樹在風中搖曳,一片荒蕪。不分男女老幼只能捲起袖子褲管,在日曬雨淋中胼手胝足建立家園。眾人齊心協力下,住所、學校與醫院等紛紛建立起來,機場也被修復。然而在物資極度缺乏的島上,必須時常面臨食不果腹與營養不良的情況,日子相當艱辛。

由於島上本就有華人居住,營區周圍亦開始出現有人以中文探詢內部的生活,不禁令人懷疑中共已經滲透。美國駐西貢公使因此提高警覺,並建議法國交付武器給國軍,支援對越盟作戰。但法國方面只擔心此舉會引起中共解放軍進入越南,不願解除對國軍的武器管制,於是這批軍民只能繼續坐困荒島。

(左圖)陽東橋是往返陽東市區必經的路線;(右圖)陽東橋前身是中山橋,為一座由島上留越國軍搭建而成的木造橋,還有人車分道的設計
▲(左圖)陽東橋是往返陽東市區必經的路線;(右圖)陽東橋前身是中山橋,為一座由島上留越國軍搭建而成的木造橋,還有人車分道的設計
法軍醫院現址如今已變成幼稚園
▲法軍醫院現址如今已變成幼稚園

1952年以來,國民政府接受大量美援,台灣有了安頓3萬滯越軍民的餘裕;加上美軍因無法動用這支掌控在法國手中的部隊,便施壓要求讓滯越國軍送返台灣。法國此時也意識到,藍白紅三色旗在中南半島上迎風飄揚的日子已所剩無幾,於是終於答應釋放這批軍民回台。1953年5月15日 6月28日,將近一個 半月的時間,國民政府總共派出21艘次的船艦,才將富國島軍民運抵台灣。而最後還約有1,500人選擇留在越南,成為第一代領有越南護照的華僑。

(左圖)現今:島上居民大多靠海維生,漁船紛紛停泊在流貫陽東市區的河上碼頭;(右圖)當年:陽東營區外一景,帆船航行在河道上
▲(左圖)現今:島上居民大多靠海維生,漁船紛紛停泊在流貫陽東市區的河上碼頭;(右圖)當年:陽東營區外一景,帆船航行在河道上

過來人話當年

孤軍和軍眷從富國島到台灣,至今已超過60年。 當時從沙場倖存的將校官兵紛紛凋零;在島上出生或度過童年的孩子們也逾耳順之年。遙遠記憶中那段刻 苦而不凡的光陰,仍深深烙印在內心深處。

賴富蘋的兒時印象

在富國島上出生的賴富頻,長久以來對家族的這段過去念茲在茲,於是她詳閱父親的回憶錄、整理家中黑白老照片與拜訪友人親戚,順著往昔的足跡,終於在2013年踏上越南蒙陽與富國島,並在富國華人相濟會會長吳猷合的協助下,探尋到自己一生的起點。

透過她的分享,得知其父賴去非於1949年隨部隊轉進越南前,是擔任國軍第33師99團團長。他先後面臨高階將領倒戈叛變的危機、當時4歲的長子賴穎平在戰亂中失散,歷經千辛萬苦,最終全家竟還能重逢 團聚前往富國島,實已屬不幸中的大幸。

賴富蘋展示已經泛黃的相簿,其母親手作的裝飾與繪圖交錯在黑白照片間,讓畫面充滿溫度。她指著一張照片中方正高大的茅草木板房「中山堂」,說道:「這是島上軍民靠雙手一草一木搭建起來的,可以容納2,500人,還躍登了法國新聞報紙上,被稱作是當時世界最大的茅草屋。

賴富蘋一家人在島上日常生活的光景
▲賴富蘋一家人在島上日常生活的光景
富國島上的中山堂據稱是當時世界最大的茅草木板房
▲富國島上的中山堂據稱是當時世界最大的茅草木板房

另一張「中山橋」的照片,可見法軍崗哨駐守。賴富頻說:「在法軍看管下,營區內只有到河對岸上學的小孩有通行證可以外出,因此也常有小孩受父母親所託,在陽東市區偷偷購買日用品回去。除非是真的有人生了重病,或是婦女生產,才能通融過橋到法軍醫院就診。」

中山橋頭有法軍崗哨,除了持有通行證的學童外一律不准通過
▲中山橋頭有法軍崗哨,除了持有通行證的學童外一律不准通過

滯越國軍在當年為了向國民政府表達回到台灣的殷切期盼,曾號召刺指血書上呈蔣介石。此外,為了向法國政府抗議並引起國際關注,從金蘭灣到富國島軍民也相約在1951年12月25日展開絕食抗議。「當時分成兩派意見,一派認為老弱孩童不用絕食,另一派卻堅持一視同仁才能傳遞訴求。當時抗議過程雖尚 稱和平,根據事後官方統計,因絕食而患病者六十餘人。」談到這段過往,賴富蘋顯得頗為感慨。

不願繼續流落異鄉的國軍軍民,為了引起國際關注,在金蘭灣與富國島的集中營內發起絕食行動
▲不願繼續流落異鄉的國軍軍民,為了引起國際關注,在金蘭灣與富國島的集中營內發起絕食行動
陽東港現貌,此地也是1953年留越軍民引頸期盼載運歸鄉船艦的地點
▲陽東港現貌,此地也是1953年留越軍民引頸期盼載運歸鄉船艦的地點

眷村生活兩樣情

留越軍民回到台灣後,被政府安置在台北、中壢、台中、台南 與台東等地的「富台新村」。據傳是黃杰從「富國島」與「台灣」兩者中各取一字命名而成。這些眷村在數十年後,已產生不少變化。如台北富台新村透過增建國宅、遷入戶籍等,成為現在充滿水泥建築並安穩舒適的富台里。最初以美援木料與鐵皮克難搭成的台東富台新村,每逢颱風地震便崩塌損毀,眷戶不堪其苦,1995年增建職務官舍,完工後改名「慈仁九村」,原眷戶卻反倒因居住資格不符被迫 限期遷出,台東的富台新村也因而走入歷史。中壢的 富台新村,至今則仍有一間「富台小學」見證往事。富台新村出生長大、富台國小第一屆畢業生的台北市議員秦慧珠曾在「富台國小四十周年校慶特刊」中, 回顧小時候生於眷村、鄰里叔伯為孩子教育奔走催生富台國小的種種事蹟。

黃杰回台後被譽為「海上蘇武」,不過蔣介石仍對這批歷劫歸來的「滯越國軍」心存疑慮。從富台新村遍布台灣各地,到軍人被打散重編或解除職務,都可看出戒慎防備的心態。像是台中的富台新村,被安置在當時陸訓部干城營區旁,周遭環繞裝甲新村、農場新村與單身軍官宿舍等,村外大馬路上的麵攤,更是鎮日有特務密切監視著。相較之下,李將軍率領的泰緬孤軍撤退回台,集中居住在「忠貞新村」,並受到完善待遇。光從眷村的名稱,就能看出兩者在蔣 介石心中的地位不同。

即便如此,眷村中的鄰居仍是當年共患難的長官弟兄或朋友親戚。賴富蘋憶起小時候住在台南富台新村,他們都視曾解救哥哥的父親部屬為親叔叔,這叔叔一輩子也都與他們家持續往來拜訪。這種眷村內因共同經驗或背景而形成的緊密互動關係 可說屢屢可見。

中華民國留越國軍病故官兵眷暨義民紀念碑

留越軍民撤退回台灣後,為了紀念在對抗中共以及流落異域的艱辛歲月中逝去的人們,黃杰命人在島上當年的公墓旁立下這座紀念碑,並親自題字。隨著時光飛逝,墓地已不復在,島上的越南人也開始在這裡搭建房舍,形成一個小聚落。紀念碑便被圍繞在一戶人家的庭院中,連居民都不知道它的來龍去脈,只是好奇著為何不時會有人大老遠前來觀看這座水泥紀念碑。

中華民國留越國軍病故官兵眷暨義民紀念碑
▲中華民國留越國軍病故官兵眷暨義民紀念碑

物換星移 南國夢

如今富國島陽東市區與安泰鎮的街道上,幾已不見越國軍留下的絲毫線索。若非仰賴當地耆宿的記憶與黑白老照片的對照,也無法得知此刻是否與當時軍民立足在同一地點,眼中望去盡是人事全非。


撰文・攝影:徐知誼/圖片提供:賴富蘋、TO’GO片庫/